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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德國大學教球:我以為我在教球,後來才發現我在學怎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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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表於 5 天前 | 顯示全部樓層 |閱讀模式
在德國大學教球:我以為我在教球,後來才發現我在學怎麼管理人
我在德國擔任棒壘球課程講師,同時負責訓練大學校隊,負責課程運作與訓練。從工作性質來看,看似單純陪學生運動,但其實需要自行課程設計、訓練安排、場地與器材安全、參與者管理,以及出外征戰。合約也明確把授課者定位為學校的代表,除了教學本身,也必須注意運動場上的安全、尊重、反歧視與團隊互動。
但老實說,這些都不是最難的。
真正困難的是:
怎麼管理一群不想被管理的人。
而且這群人已經不是小朋友了。(雖然行為跟小朋友沒有兩樣……)
他們是二十幾歲、三十歲上下,有自己的生活、自己的想法、自己的工作與學業,也有充分能力告訴你:
「我知道你說的有道理,但我還是想做我自己的。」
這大概就是我在德國執教幾年後,對「跨文化管理」最深刻的理解。
一、我很討厭自私的人
如果要問我,當教練最討厭什麼,我大概會回答:
自私。
不是打不好。
也不是犯錯。
而是明明知道自己的行為會影響其他人,卻還是只想到自己。
前幾年球隊曾經面臨非常嚴重的投手荒,我們不得不依靠一位已經搬離明斯特、住在其他城市的投手來參加比賽。
他的球技其實不差,問題是紀律。
球隊群組的訊息平常不太看,到了活動前很短的時間才突然開始問一堆大家早就討論完、安排好的事情。
如果只是訓練,我還可以忍。
正式比賽就不行。
比賽十點開始,他九點五十分才出現;甚至有時候開賽之後才現身。(中間完全斷訊)
你可能會想:「反正他是投手,來了就投啊。」
但教練不是這樣工作的。
你必須事先安排誰先發、誰後援、誰守哪個位置、什麼情況換人。你甚至必須根據球員是否出席平日訓練來設計不同版本的比賽計畫。
結果一個人遲到,整套東西必須重新調整。
最扯的一次是某年季後賽。
我們約定集合時間後,他整整晚了一個小時才到。
我當時真的很想問:
你到底把「團隊」理解成什麼?
因為團體運動最基本的邏輯就是:
你的自由,可能會變成別人的成本。
二、德國人很有紀律的都市傳說
這其實是一個很有趣的文化衝突。
我們對德國的刻板印象,不就是準時、守規矩、有制度嗎?
但真的開始帶德國球員之後,我才發現事情沒有這麼簡單。
德國人非常重視(對自己有利的)規則。
他們也非常重視個人自主。
所以「規則」與「我想怎麼做」之間,經常會出現非常有趣的碰撞。
例如球隊有一位球員,身體條件非常好,力量很強,常常可以把球打出場外。
但是他有一個非常大的問題:
他很常心不在焉。
比賽中壘上沒有人造成出局數時,我們會在內野洗球。
他守三壘,卻經常沒有注意球過來。
結果球一次又一次差點丟到他頭上。
我們提醒他,但他還是不太改。
最後甚至有隊友跟我說:
「他的個性就是這樣,算了。」
你差點被砸到欸……
三、你可以做自己,但不能只做自己
另一場比賽更讓我崩潰。
無人出局、一三壘有人。
對方捕手阻殺能力很弱。
所有人都知道這個情況下應該積極盜壘,戰術也是下「不要揮棒,盜壘!」。
結果打者第一球揮棒,打成界外。
我問:「為什麼?」
他說:「我覺得那一球很好打。」
我差點吐血。
另外一次,我們落後,好不容易追到二三壘有人、兩出局,輪到強棒打擊,滿球數纏鬥。
結果一位在場邊負責跑壘指導的人突然給我下觸擊戰術。
最後點成界外出局,整個攻勢瓦解。
我問他為什麼兩好球還要觸擊。
他回答:「我看到一、三壘手都守很深,我覺得點下去可以上壘。」
我問:「那如果界外呢?」
他一臉茫然。
我說:「兩好球之後觸擊,界外就是三振。」
他顯然不知道。
這時候我只想說:
你不懂規則就不要亂指揮。
這些事情讓我慢慢發現,跨文化管理真正困難的地方,不是「德國人比較難管」。
而是:
你對於「自主」與「團隊責任」的理解,可能跟對方根本不同。
在台灣,我可能會認為:「既然大家都知道現在應該這樣做,那就配合一下。」
但在德國,有些人可能會認為:「我理解你的理由,但我判斷另外一個選項比較好,所以我為什麼不能做?」
這個差異非常微妙。
也非常折磨人
四、教練不是老闆
球員認為,他身為團隊一員,當然可以對球隊事務有意見。
我甚至認為,一個好的球隊應該鼓勵球員提出不同意見。
問題在於:
你怎麼提出意見?
有些球員會直接來找我。
「我覺得這樣練比較好,因為……」
很好。
我們可以討論。
但也曾經出現過另外一種情況:
幾個球員私下形成小圈圈,先討論訓練內容、戰術、比賽陣容。
等到他們意見統一之後,再集體來找教練,希望我接受。
更誇張的是,有時候甚至沒有經過我的同意,就已經跟其他球員說:
「接下來訓練應該這樣。」
這時候問題已經不是戰術對不對。
而是:到底誰負責決定?
你可以挑戰教練。
但不能偷偷建立另一套指揮系統吧!
五、難處理的不是球員,而是助理教練
真正讓人開始思考「角色邊界」的,是一位助理教練。
他人不壞,也很喜歡棒壘球。
而且他跟其他球隊的人關係很好。
問題就是:太好了。
有一次我人在台灣,球隊出去比賽。
他是當天球隊唯一主要的管理者。
結果比賽中場休息,他跑去跟其他球隊聊天,甚至穿著其他球隊的球衣,去幫對方站了一局跑壘指導員。
被提醒之後,他還是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問題。
他的理解是:「我只是在我們休息的時候離開一下,又沒有影響球隊比賽。」
但我完全不能接受。
不是因為你不能跟其他球隊交朋友。
而是因為:你當天的角色是我們球隊的教練。
當你穿著其他球隊的衣服、跑去對方休息區、甚至幫對方執行比賽工作時,你傳達給自己球隊的訊息已經變了。
後來有球員跟我抱怨,他們甚至覺得這位助理教練「好像是來交朋友的」。
這件事情讓我想到自己當裁判的經驗。
如果我跟其中一支球隊比較熟,我反而會刻意避嫌。
拿球員名單、確認比賽事務、場上執法、必要的禮貌交流,除此之外,我不會一直跑去跟他們聊天,也不會在場上刻意靠近他們。
不是因為我要假裝不認識他們。
而是,你執行什麼任務,就應該有什麼樣子。
這是我所理解的角色意識。你呢?
六、跨文化教學最有趣的地方:你拿什麼給他們看?
現代教學很依賴多媒體,像是影片。
我自己會使用美國職棒、日本職棒、中華職棒,甚至甲子園、黑豹旗、玉山盃等比賽作為案例。
例如我要跟球員討論一個特殊守備情境。
我會放影片。
結果有時候一抬頭,就看到學生的表情:「這是什麼?」
因為在他們的認知裡,棒球最好的比賽就是MLB。
這其實很有趣。
我當然承認MLB是世界最高層級的棒球聯盟。
但我的問題是:我們現在是在看比賽狀況,還是在看品牌?
如果我要討論的是一個守備員應該怎麼判斷、一個跑者應該怎麼處理、投手在什麼情況下應該改變配球,那麼比賽層級根本不是核心。
甚至某些比較低層級的比賽,反而更容易看到典型/非典型的錯誤。
這也是我在德國教球後才意識到的事情:跨文化教學不是把自己的知識翻譯成德文。
你還必須理解:學生是用什麼方式看待你的知識。
七、種族與文化,真的無所不在
德國運動環境非常國際化。
你會遇到德國人、日本人、拉丁美洲球員、其他歐洲國家球員,也會遇到像我這種來自台灣的人。
不同文化的棒球風格也非常有意思。
我們遇到一支由住在柏林的日本人組成的球隊。
他們打不到我們投手的球,在休息室一直抱怨:「速い!」
我聽到了。
所以兩好球之後,我假裝跟投手說:「もう一つ。」
然後配一顆變化球。
三振。
我很壞,我知道。
當然也會遇到拉美球員打出全壘打大跳舞、在球場上用西班牙文爭執到快打起來。
球場是一個非常奇妙的跨文化空間。
你可能語言不同、國籍不同、成長背景完全不同,但站上球場之後,有些事情大家突然都懂。或甚至遇到在同一個地方打球一生不會遇到的事。
八、但是,跨文化並不代表什麼都可以包容
我以前很容易把「文化差異」拿來解釋很多事情。
後來發現不行。
因為有些事情真的不是文化差異。(難道是Z世代差異???)
就是責任。
例如遲到
例如比賽前臨時消失
例如答應要參加比賽,最後沒有通知就不出現
例如球季中才發現某個球員根本沒有達到季後賽出賽資格
這些事情不能全部說:「喔,因為德國文化比較個人主義。」
不是。
有一次季後賽前一天,助理教練才發現有位球員整個球季參與比賽場次太少,因此沒有資格參加季後賽。
我當下真的很想問:這種事情為什麼要到比賽前一天才知道?
如果整個賽季都是我在管理,我一定會提前把規則講清楚,也會提前通知球員。
因為即使球員不能上場,他至少還可以選擇來場邊支持球隊。
結果最後他知道自己不能比賽,就乾脆不來。
球員少一個,場邊觀眾也少一個。
這些事情看似很小,但累積起來,就是團隊文化。
九、最讓我難受的,是冠軍之後
2024年,我們拿到了大專聯賽冠軍。
我原本以為,故事會像日本熱血棒球漫畫一樣。
球季結束。
大家搬家的搬家,畢業的畢業。
最後一次練球,大家把球具收進櫃子裡。
有人說:「這是我們最後一次練球了。」
另一位說:「明年有空還是可以回來看比賽。」
然後大家喝著啤酒離開。
畫面最後帶到默默放在球櫃深處的冠軍獎盃。
Münster Roadrunners 2024
全劇終。
我原本真的以為會是這樣。
結果現實完全不是。
冠軍之後,球隊開始出現一種非常危險的東西:
傲慢。
「我們已經是冠軍了。」
於是訓練開始散漫。
練球沒有目標。
比賽開始出現以前不應該出現的錯誤。
我甚至人在台灣的時候,已經把春季訓練計畫全部安排好丟到群組。
回來之後才發現:
計畫有
執行沒有
十、什麼樣的表現,是好教練?
我一直認為自己不是在經營一支職業球隊。
我們是大學球隊。
場地有限。
器材有限。
球員會畢業、搬家、交換、回國。
有人可能只打半年。
有人可能明年就離開德國。
所以我的目標一直不是建立一個永遠維持的強權。
我比較希望的是:
大家來球場時認真。
訓練時把該做的事情做好。
比賽時努力。
然後打完球一起喝杯啤酒。
有空再一起去唱卡拉 OK、逛耶誕市集、吃飯、做一些跟運動沒有關係的事情。
我覺得這就已經很好了。
但後來我發現,連這件事情都沒有想像中容易。
訓練分組時,我常常看到某些人找機會聊天、偷懶,時間到了才慢慢走去下一站。
同樣的打擊訓練,如果由我餵球,全隊可以打完兩輪。
換成球員自己負責,可能連一輪都打不完。
有時候我會非常生氣。
因為我會想:
你們到底是真的想打球,還是只是想來球場晃晃?
但後來我又開始反問自己:
是不是把「想贏」這件事情看得太理所當然?
十一、領導者的孤獨
某年季後賽,有一場比賽進入最後階段。
我們領先很少。
對方滿壘。
原本投手前面表現很好,但此時體力明顯下降,前面被連續安打。
我太了解他的個性。
面對後段棒次時,他有時候會過度用力(放力),反而控球失準。
接下來如果保送弱棒,第一棒上來就會因為前一個打席而過度追求控球。
那一局很可能直接炸掉。
所以我換投手。
後援成功解決打者。
我們贏了。
從戰術上來看,我至今仍然認為這是正確決定。
但那位球員認為:「你換我下來,就是不信任我。」
從那之後,他再也沒有參加球隊活動。
後來想了很久。
教練的工作有一個很殘酷的地方:你必須做出對團隊最好的決定,但你無法保證每個人都會喜歡這個決定。
甚至你做對了,對方還是可能因此離開。
這就是領導者最孤獨的地方。
十二、破紀錄
2025年的球季其實非常混亂。
因為中間回台灣一段時間,球隊訓練與管理出了不少問題。助理教練也沒有辦法真正把球隊穩定下來。正式賽季打得很糟。
甚至一度讓人懷疑:「2024年那支冠軍隊到底去哪裡了?」
結果季後賽反而突然回神,我們一路從季賽老8打進四強。並參加德意志冠軍錦標賽,最後在柏林拿到第三名。四強雖然輸了,季軍戰卻完封了長期的競爭對手科隆。
而且據說這是球隊第一次完封科隆。
對不起,我承認:把體育大學(科隆大學代表隊,多數來自於德意志體育學院Deutsche Sporthochschule Köln)的選手打敗,爽度真的很高。
這也是我到目前為止,作為教練最有成就感的時刻之一。
十三、可是冠軍真的值得嗎?
以長遠的觀點來看,冠軍是不是真的好東西呢?
球隊確實創造過最好的成績,但為了這些成績,我們也付出了很多東西:
紀律
時間
人際關係
球員之間的信任
教練團的耐心
甚至有些人最後直接離開。
有時候我會想:
如果一支球隊最後拿到冠軍,但過程中讓很多人不快樂,那這個冠軍到底算不算成功?
團隊管理不是把所有人變成自己想要的樣子。你不能要求每個人都跟你一樣有企圖心。不能要求每個人都想拿冠軍。不能要求每個人都把聯賽放在生活的第一順位。甚至不能要求每個人都喜歡你。
你能做的,是把規則講清楚,把責任分清楚,把你的期待講清楚。
剩下的,是他們自己的選擇。
而你也必須接受:不是每個人都會選擇你希望的答案。
十四、所以,到底從德國教球能學到了什麼?
如果真的問我這份工作帶給我什麼,我反而不會說「教學經驗」。
我學到的是:怎麼跟不同文化的人溝通。
怎麼處理一個人認為自己是對的、但團隊需要的是另外一件事。
怎麼在尊重個人自主的同時,要求他承擔團隊責任。
怎麼在球員不喜歡你的時候,仍然做出你認為正確的決定。
也學會了:有時候你做了一個正確的決定,結果仍然會很難看。
這大概也是我在德國旅外期間最意外的收穫。我原本以為自己只是來教球。結果教到最後,真正被訓練的其實是我自己。
十五、如果你也想在德國大學做類似的工作
如果你本身有某項運動專長,我很推薦留學生去看看Hochschulsport。
籃球、足球、羽球、桌球、游泳、網球、健身、舞蹈,只要你真的有能力,都可能有機會。
但我會提醒一件事情:不要把它想成「帶大家運動」。
如果只是教一個技術,你很快就會發現那其實沒有想像中困難。
真正困難的是:
一個程度很好的學生不想配
一個程度很差的學生非常努力
有人只想交朋友
有人想拿冠軍
有人準時
有人永遠遲到
有人什麼都不問
有人什麼都要問
有人服從教練
有人認為自己比教練更懂
最後你會發現,你其實每天都在處理一個非常古老的管理問題:怎麼讓一群不同的人,為了一個共同目標一起做事?
而這個問題,可能比球本身難多了。
後記
現在偶爾回頭看那些比賽影片,我還是會被一些低級錯誤氣到。
看到有人在二壘卻不知道怎麼跑壘。看到外野飛球不知道再觸壘。看到投手連續保送。
看到守備站位亂七八糟。
還是會想:「你們到底有沒有在打球?」
但另一方面,我也開始理解。
這些人並不是職業球員。
他們有自己的學業、工作、感情、朋友與人生。
運動只是他們生活的一部分。(這又可以講一個故事,2019年我還不是球隊主要管理者時,當年季後賽主辦球隊開天窗,導致弄到8月初才有球隊出來承擔。但是當時許多隊友表示「我已經安排好渡假了」所以那年我們竟然不參加季後賽。後來每年我打算暑假返台,但直到季後賽程確定才真的敢買機票規劃回家的事。大家看重的事情不一樣,也逼不得人)
把球隊當成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,也許這本身就是一種文化差異。
所以現在如果再問我:「用這麼多的代價換一座冠軍盃,值得嗎?」
我大概還是沒有答案。
但至少我知道,這幾年在德國球場上遇到的那些遲到、爭執、低級失誤、戰術衝突、文化差異,甚至那些讓我氣到想把球棒折斷的瞬間,都沒有白費。
因為最後我才發現:
我以為自己在教他們怎麼打球。
其實,是他們教我怎麼當一個領導者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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